晨露苑

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

9

秋天又来了。

银杏叶黄透的那天，我又飘回了自己的墓碑前面。

妈妈刚走，在碑前烧了很多纸钱。

我蹲在碑上看她走下山坡的背影。

她的肩膀比以前塌了些，头发也白了好几根。

但这些日子她倒是平静了许多，不再动不动就哭了。

偶尔还会跟爸爸拌两句嘴。

"你又没给野野带她最爱的小饼干"

"她什么时候爱吃小饼干了？"

"上周你来看她的时候不是说这个牌子的饼干特别好吗？"

"那是瑶瑶买的"

"哦，那你还敢吃？！"

拌完了两个人对着碑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
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我脚边。

我忽然觉得，真的可以走了。

这条透明的线系着我这么久，大概就是在等这一天。

等一个算了吧的念头。

墓碑上的字被夕阳照得发暖，那行小字一闪一闪的：

"愿你来世，做一颗自由的星星。"

我对着它笑了一下。

"行啊。"我说，"那我走啦。"

那根看不见的线，松开了。

我的整团意识开始往上飘，像一蓬被风吹散的蒲公英，飘得越来越高。

山坡在我脚下缩成一小块绿色的毯子，银杏树变成金色的绒毛球。

妈妈的背影越来越小，最后像一粒黑芝麻，慢慢挪下山坡，消失在路的拐角。

风托着我往上升，云层离我越来越近，凉丝丝的，像被棉花包住了。

我忽然想起那根火柴。

擦亮的时候，火光是暖黄色的，在我指尖跳了一下。

那一瞬间，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，还有一点点灰尘的干燥气息。

我那时候想的是什么呢？

如果姐姐能好好活着，爸妈应该就会笑了吧。

他们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根火柴大概是我这辈子握过的最烫的东西。

比火场里的火焰还烫。

因为它是最后一点希望。

我把那点希望擦亮，换来了一个傻掉的自己，

值吗？

我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那块墓碑。

小小的，灰白色的，边上两棵银杏在风里摇。

碑前那碗白米饭还在，不知道会不会被鸟吃掉。

我往上飘了飘，风灌进我空荡荡的身体里。

没有重量了，没有形状了，像一捧撒出去的灰。

最后一秒钟，我把目光往下投了最后一次。

妈妈的口袋里，那段红绳里的铁丝把她的手硌出一个鼓包。

我弯了弯嘴角。

"别扎着手了啊。"

风把我卷走了。

云层合拢，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金灿灿的，像有人把一大把碎金子撒在水面上。

周围的一切在变淡、变轻，

妈妈的背影、姐姐桌上的照片、爸爸撑在碑上的黑伞

都变成很小的点，一片一片暗下去。

最后只剩下那行字。

"自由的星星。"

挺好的。这辈子太沉了，下辈子轻一点吧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再也不见啦，爸爸妈妈。

再也不见啦，姐姐。

下辈子，咱们两清了。